圈圈圆圆圈圈

剑客

谢文隽:


  • 冷得冻住的隐凡。


  • 全年龄可读,但略有不宜。十七岁以下儿童可在家长指导下观看。



  


  [一]


 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砸在窗纸上,噼里啪啦。


  少年穿了青色长衫,趴在窗台上。他刚刚从梦里醒来,现在视野里还蒙着白雾。他睁开眼的时候原是想告诉账房先生他梦见了什么,却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趴着。他觉得说出来有些丢人,于是不语。他梦见了红色的枫树。


  红色的枫树,野火的颜色,太阳的颜色。鲜红的阔叶在烈风里飘零,像是流动的江河。不是一棵树,是一片巨大的森林,红得像是起了山火,一直烧到他脚下。他醒来了,眼前一时青红不分。帐房先生拨弄着算盘,劈,剥,像是枯枝被烧断的音色。


  王都底下,静得像死城。是雨太大了,没有行人。没有人打尖,没有人住店。掌柜的回东北探亲,如今那里已经大雪满山。她走的时候骑了一匹高大的红马,喷着响鼻,马蹄在地面砸出几个凹坑。那一天也是下雨,凹坑像是黑色的小泉。掌柜的披着宽大的蓑衣,说,小凡,我要回家去了。


  小凡说,我知道你要回家去了。


  掌柜的说,小凡,我可能不回来了。


  她要去遥远的远方,找一个找不到的故人。张小凡看着她远走,清瘦的骨骼在马上颠颠簸簸。她不回来,的确不回来了。她已经生了重病,恐怕到不了东北,就已经死在路上。


  月余之前,她从梦中惊醒。小凡打开门的时候,直直掉进她空落落的双眼。她的眼睛很大,瞳仁像汹涌的海洋,却没有任何神采。她仰头看着他说,小凡,我问你最后一次,你知不知道鬼厉。


  小凡摇摇头。小凡散开的头发在烛火的游动中变得模糊不清,最终揉碎成油灯燃尽的光影。掌柜的咳起来,却不要他扶,转身一个人踉跄着回了房间,他关了门,不去看她狼狈的身影,挑灭了晦暗的油灯,在屋顶的阴影里重新歇下。掌柜的已经病了很久,医不好,没有药医。小凡不是医生,小凡没有办法。


  掌柜的走后,小凡就是掌柜的。账房曾书书在他身后打算盘,厨子七十三不在大堂,年前来这客栈的姑娘小兰花懦懦地给帐房添茶,两个跑堂在桌子上睡觉。小凡在门后听下雨的声音,门闩矗在他身旁,黑黢黢,像他一样沉默。


  深秋了,雨下得很浓。浓,看不见远山外的酒家牌坊,看不见天上愈不合的漏洞。


  街上没有人。


  不,街上有人。


  
   
   
   
   [二]


 


  七十三死在街上的时候,脖子上的血流进雨里,稀释成粉红色,像是早春晚时霞光。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,也不知道自己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。他只知道自己死得痛苦,脖子上一个大窟窿,汩汩地往外喷射出暗红血浆。天上有云朵,云朵暗得像夜空,他是夜空下一具仰卧的血尸。


  他本应回客栈做饭的,但他去了醉春楼。他在醉春楼姑娘身上花光了兜里最后的银两,连客栈的菜金也消耗殆尽。他摇摇晃晃地在雨里走,并不担心菜金的亏空问题。前掌柜的没脾气,现掌柜的也没脾气。天王老子管不着,天地当中爷是我。七十三不怕掌柜的,七十三谁都不怕。


  然后七十三就死了。


  杀手踏过七十三的尸体,踏上他的胸膛,踏碎了他单薄的肋骨,踏裂了他的心脏。破碎的七十三惊惧的面孔在雨里极度苍白,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如此凄惨地死去。雨很大,雨很大。七十三的尸体在天地间无尽地被冲刷,他的草鞋被冲走,于是光着脚,像他生下来的时候一样。


  但小凡不知道。


  小凡很忙。


  一个长身男子从雨里走进来,背后背了一把长剑。即使被黑布包得严丝密合,小凡却仍然看得出那是一把长剑。男子没有打伞,于是身上已经洇透。他的衣服是玄色,水从他前额的发梢落下来,滑进领口里,留下比玄色更玄的玄色。


  住店。


  男子说。


  男子把剑放在桌子上,坐下来。小兰花羞涩地笑,给他添了茶。男子举着杯,嗅了嗅,看起来有些痛苦,却还是蹙着眉头饮了下去。饮罢便撂了杯子,茶从他嘴角溢出,男子擦了擦,撇撇嘴。


  不要茶。他对小兰花笑了笑。钱够,要酒。


  小凡本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小兰花已经去后院寻酒,男子却又叫了半斤牛肉。七十三没有回来,跑堂的只会跑堂,帐房先生只会算账。没有人找得到酱牛肉,也没有人切酱牛肉的时候保证不切手。小凡想了想,转身去了后厨。


  男子摸了摸剑。剑外缠着的黑布被雨水洇得颜色更深,剑尾的颜色深得几乎不像雨淋。男子摸着剑,门外有兵戈相撞的雨声。他看着小凡的背影,小凡的背影像一棵挺拔的杨柳。


  雨下得很疾。七十三的血很快就流干了。


  杀手的剑快过疾雨。


  


  [三]


  七十三的尸体被发现时,已经是雨停了。天边没有彩虹,纵是要放晴,当空也阴得人心虚。时值傍晚,太阳短暂地晒了一刹,便一头扎进山的那边不再露面。青山青得像淤伤,残阳红得像血浆。七伤铺老板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,老头颤颤巍巍地在门口叫唤,死人啦,来人呀,狗日的杂碎死老头门口啦!


  跟在老头屁股后面的是他七八岁的孙子小虎头。小虎头头回见死人,当即就吓得哇哇大哭。帐房一把把孩子捞回铺里,刚转身街上的人便一拥而上,把七伤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小虎头趴在帐房的肩膀上颠簸回屋,隐约从被风吹起的门帘里看见门外攒动的人头。人多,孩子高兴,就忘了门前吓人的尸体,真心实意地觉得这陌生的世界有些异样的新奇。他扭头问账房,叔,啥是狗日的。


  账房想了想,指着铺子里的二黑,道,这就是狗日的。


  二黑并不黑,是条小黄狗,半个月前从巷头林捕快家里抱来,方才睁开眼没多久。小虎头从帐房肩头下来,撅着屁股着摸了摸二黑的头。二黑圆滚滚的脑袋晃来晃去,短粗的尾巴一甩一甩地高兴。小虎头仰起脸,皱着眉头不解。叔,门外那个长得跟二黑不一样,那他还是不是狗日的。


  是狗日的。账房说,这年头所有人都是狗日的。


  衙门很快来了人,把七十三的尸体抬走了。七十三的肉和骨头在雨水中泡了很久,胳膊肚子已经松软泛白,一举一动吹弹可破。他脖子上有个大洞,一眼便看得见里边切口整齐的管道,但已经没有再出血。七十三早已没有血,七十三的血流干了。


  林惊羽看着尸体,认得那是狐岐小馆的厨子,他佩剑一跳一跳地热,心里一抽一抽地烦躁。瞎死,净瞎死。狗日的七十三。


  


  [四]


  雨停了,客栈来了人。


  最后一桌子客人散得很晚,五个人叫了两坛烈酒几盘下酒菜肉,把为首的大胡子喝得满脸通红,牛皮吹得比天大。跑堂小哥姓花,长得也像朵花,苦着一张秀气脸蛋通告了三遍打烊,总算催走了这帮悍祖宗。小凡同惊羽聊了些时候,也送了惊羽走。


  曾账房还在打算盘,饮了口茶,不抬头。花小哥同别个姓范的小二擦了桌子收了工,总算是把门闩插了上。大堂里寂静,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。


  没人知道七十三是打哪来的,也没人知道七十三真名叫不叫七十三。小凡心里很苦恼,因为七十三死了,他得找个新厨子。他躺在自己榻上,抠着麦麸的枕头,指甲缝里卡了丝丝缕缕的麦麸屑。今天有了冤死鬼,全城都睡不安宁。人长了嗓子便不愿意单单用嘴好好吃饭,因而王都口风传得极快,死一个人,便是满城风雨。


  皇城根儿好久没有杀过人了。他突兀地坐起来,觉得今晚的月亮像明刀。


  院里秋月线条硬朗。没有星星,单一个月亮,伸着舌头吊在天上。小凡裹了一件大披风,直勾勾地盯着吊死在天上的月亮。风很冷,灌进他的领口里,卷起他长长的后摆猎猎作响。小凡怕冷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静静地摸着自己修长的手指,像是在抚摸一把绝世好剑。


  你杀了他。小凡身后响起突兀的男声。


  小凡心里一惊。


  但小凡没有回头。


  他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,余光看见今天住店的男子从他身后走出来,走到他身前,静默地停住。小凡不抬头,只是揣起了他修长的双手,平视着男人束起的腰带。男人的腰很结实,看得出来衣服下方没有赘肉。男人练武,是个江湖人。


  你说谁。小凡问。


  他。男人指着小凡身下的石头。我把我的蛐蛐大元帅放在石头上晒月亮,你倒是好,上来就是一屁股,给他坐死了。


  小凡闻言,立即起了身。他急忙回望着自己坐过的石头,却没有尸体,也没有昆虫鲜绿的汁液。他慌张地抬头,茫然地看着那个紧衣束发的男子,男子却只是勾了勾嘴角,道,他跑了,还算机灵。


  小凡舒了口气,不说话。


  我叫丁隐。男子说。


  


  [五]


  丁隐在狐岐小馆住了七八天,天天都是大晴天。


  花小哥问小范说,你觉得小兰花的胸脯怎么样。小范说,软。花小哥说,软你屌个蛋,小兰花也他娘的是你能肖想的?两个人光天化日便在狐岐门口打了起来。账房干看着,也不劝架,光扒拉着他的算盘算烂账。外面的太阳格外毒,秋天的太阳本不该这么毒,但秋天也本不该下大雨。小兰花在屋子里磕着瓜子咯咯笑,胸脯煽动一屋子坏心思。


  但小兰花对他们都没意思。


  小兰花对丁隐有意思。


  小兰花是有眼力的。丁隐是个有钱的主,穿得简单,服装质地却考究。身段硬朗,明摆着是个练家子,却不像来来往往的江湖人那么粗俗。每日睡到大中午,便下楼吃饭喝酒。多数时间酒是烈的,但有时候也只是要壶竹叶青。掌柜的不忙着下厨的时候他便拽着掌柜的一起喝,但两个人不聊天,摆着一盘花生米,就是喝酒。


  和男人喝酒有啥意思。小兰花趴在桌子上,气鼓鼓地想。男人和男人在一块,两把硬梆梆的骨头,多半要给对方磕碎的。


  但小兰花想什么,丁隐不管。丁隐只管喝酒,他只和男人喝。


  


  [六]


  小凡问他,客官,你什么时候走。


  丁隐已经在狐岐住了半个月。王都像是底下烤了火,滴雨未下,天气大晴。好天气就有好生意,狐岐的住客换了一拨又一拨,丁隐却还在天字一号留着。


  丁隐说,我做完了该做的事,就走。


  丁隐每日就是睡,吃,看月亮,睡,吃,从不练武,从不拔剑,从不做什么他看起来该做的事。小凡一个大白眼翻进天灵盖,问,丁隐,你他娘的是想干啥。


  此时两个人正坐在大院里看月亮,小凡喜欢月亮,丁隐也喜欢月亮,巧在这几天都有月亮,于是就坐在一起看。月亮快圆了,胖墩墩地挂着,没那么尖牙利嘴,竟然有些虎头虎脑的可爱。


  丁隐笑了笑。我找一个人。


  你可从来没找过人。小凡道。


  丁隐说,我找一个你认识的人。


  我可不认识你找的人。小凡摇头。


  丁隐说,我找鬼厉。


  小凡不接话了。小凡愣了很久,最后诧异说,鬼厉,鬼他娘的厉,我还找他呢。


  丁隐闻言,并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月亮,真真儿地看了半个时辰。小凡也看月亮,不再言语。两个热爱月亮的男人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,坐成一排仰着脖子看天。丁隐在月亮被云朵淹没的时候突然开口,说,他马上就要出现了。末了补充道,他,鬼厉。


  小凡皱眉。


  


  [七]


  大雨。


  上一场大雨带走了七十三一条狗命,小凡满心苦水地当了大半个月厨子。惊羽说七十三是死在剑下的,杀手大概是先给他一剑封喉,然后再在他脖子上认真地剜出个大洞。小凡说,怎么就不能是杀手一剑上来直接给七十三脖子剜了个大洞呢?惊羽一挥手,道,别他娘闹了,你拿毛笔画王八圈都没那么快。


  惊羽来狐岐的时候在下雨,于是身上还披着蓑衣。小兰花一直觉得惊羽实在是个俊朗的男子,连穿黄草蓑衣都俊朗,但他俊朗地跨进门时,她掌柜的还在闷头睡觉。小兰花蹬蹬蹬跑上楼积极地敲了半天门才将将把她掌柜的喊出来。小凡头发湿漉漉,揉着雾气蒙蒙的睡眼,道是泡澡时候睡着了。


  送惊羽走,外面雨不停。惊羽没有带伞,小凡便想找自己的来。惊羽急急忙忙拦下了,说是打伞忒不汉子,容易找不着对象。小凡闻言一哂,找不着对象,甚好,咱俩一起过。


  两个人玩笑话还没开完,雨里却走进来一个人。他没有穿蓑衣,也没有打伞,只是穿了他的紧身行装,背了他的长剑。他从外面踏着雨声走进来,没有马,也没有仆从。雨水从他额发流入他领口,他冷冷地站在狐岐小馆门口,还淋着雨,静静地看着张小凡。


  小凡笑容凝固了,但又很快化开。他笑着送了林惊羽走,绕过丁隐雨中的身躯。惊羽道着别,回头瞟一眼丁隐,丁隐也回头,静默地看了看他。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就此别过。


  惊羽的背影很快不见了。小凡回过身,正撞上丁隐目光。小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小凡没有来由,觉得自己心虚。


  好在丁隐也没说什么。他只是木着脸别过头,走进了大堂,直直上了楼梯。


  小兰花提着壶酒,看着丁隐背影发愣。大半个月过去,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丁隐出门。掌柜的也发愣,看着丁隐背影,站在门口,一半身体泡在雨里。小兰花想给他送伞,或者拽他进来。掌柜的却没等她行动,只是进了来,一个人上了楼。


  账房打算盘,小兰花给躲雨的客人上酒。今天格外奇怪,小范不在,花小哥也不在。但很快她就知道这一点也不奇怪了。七伤铺门口歪着把伞,雨水冲刷,血流成河。


  


  [八]


  张小凡是彻底招不到厨子。


  一个月时间,狐岐已经死了三个人。


  小凡坚信这都是巧合,惊羽也这么安慰,于是小凡愈发觉得这都是巧合。但小凡乐观,皇城根儿不这么乐观,大家都传杀手是盯住狐岐了,狐岐很快就要被杀个干净。好在人心是摸不透的,皇城根儿的人即便是十分畏惧,也总是有些猎奇心思。小凡的客栈要开,生意要做,而且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。


  小兰花要被气死了。跑堂死了俩,厨子死了一个,满客栈只剩掌柜账房小兰花。账房只会算账,掌柜兼着厨子,小兰花没办法,小兰花只能跑堂。


  小兰花是个漂亮的姑娘,小兰花是个放荡的姑娘。五大三粗的客人总是想着占她便宜,她也不是总能全身而退,于是总是得被调着笑摸个脸,客人油渍渍的手在她屁股上胸脯上留下脏兮兮的黑印。


  小兰花对于被占便宜表示真他娘的操了个狗蛋。但小兰花放荡而不浪荡,毕竟她是个小兰花,不是个小浪花。小兰花虽然喜欢上床,但小兰花不是喜欢跟谁都上床。


  尤其她面前这个,实在难以消受。


  客人梳西域小辫,刺楞楞地扎了满头。他脸上有横肉,一条一条扽着耳朵筋。小兰花觉得他长得像猪,却又不得不给他上一盘猪耳朵下酒。猪客人眯着眼睛看小兰花,小兰花鲜嫩丰美的肉体在烛火里晃来晃去。他突然握住小兰花的手,咧开嘴冲她乐。小兰花假笑着推开了,他却又握上来,把嘴往小兰花脸上凑。


  小兰花见躲不过,只好一闭眼,心里想着可他娘的拉倒吧这一口猪油亲上来老娘得当场被腻死。


  但小兰花没有被腻死。


  她面前抽过冷冽的风。


  小兰花睁开眼时,一把长剑横在自己眼前,明晃晃地反射出她水雾蒙蒙的大眼睛。长剑很明朗,是一把好剑,此时正贴着客人的油嘴,一拍便把他震回原位。小兰花顺着剑身看去,持剑的男子锦衣正立。堂外的风灌进来,吹起了他额发与鬓角,他剑锋一样的眉直插入太阳穴,眼睛像柳刀,长发扎在脑后,吊起来,像他本人一样俊朗。男子把剑尖点在客人的咽喉上,道,吃饭,就要好好吃饭。


  客人被吓呆了,慌忙点点头。


  男子继续说,喝酒,就要好好喝酒。


  客人快要哭出来。他颤抖着张开嘴,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男子好像有种天生的杀气,像是他手里没有那把剑,依然可以徒手封喉。


  滚吧。他说。


  丁隐重新坐下来。客人已经跌跌撞撞出了门,酒钱给多了,碎银子撒一地。小兰花蹲下来好生收了钱,缴给了账房,眼角斜挑入鬓,回身望着饮酒的剑客。丁隐天天饮酒,夜夜饮酒,下午饮酒,晚上饮酒。丁隐好像千杯不醉。


  楼梯上站着张小凡,小凡什么都看见。但小凡不说话,小凡不知道说什么,于是小凡静静地看着他。


  他们都看着丁隐,丁隐却不抬头。丁隐喝酒,丁隐谁都不看。


  


  [九]


  小兰花坐在丁隐怀里时,丁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

  小兰花手里还提着酒,她方才敲了门,称是掌柜的开了陈酿,要她上来相送。丁隐当时并未想到最后小兰花会坐在他怀里,他在门内听过小兰花道到“掌柜开了陈酿”,便急急撤了门闩。小兰花浅笑着进了屋,最后就发展成现在的光景。


  掌柜的的确是开了陈酿,但掌柜的是没让她送酒的。酒是她自个儿端了来,作个开门的钥匙。


  你这是要干什么。丁隐问。


  你。小兰花说。


  丁隐一噎,登时沉默。


  门外没月亮,今天不用出去看月亮。丁隐看了会烛火,橙色暖光一跳一跳地晃神。门没有关,他听得见楼梯上有踢踢踏踏的碎响,最后一派寂静。丁隐叹口气,说,兰花姑娘。


  你想和我上床。小兰花打断他说。小兰花把头贴在丁隐胸口,那里却有些凉,像他的剑一样凉。


  丁隐说,我没有。


  小兰花说,你没有也得有。我喜欢上床,上床的时候高兴。我和谁上床,都是一样的高兴。你今天截了我的好事,总要赔我另一件好事。隐隐,这是你该做的,你要做完。


  听着那个“隐隐”,丁隐臼齿泛酸。但丁隐仔细想想,感觉小兰花说得好像很有道理,因而他也没有推开小兰花,小兰花还贴在他胸口上。他拿过小兰花手里的酒,对着壶嘴胡饮了一通。小兰花看着他,酒液从他嘴角溢出,流过他喉结,最终隐进他的衣衫里。他是小兰花见过的鲜有的好看的人,小兰花心想。


  丁隐喝完了酒,酒再倒不出。


  楼梯上又是一阵踢踏。


  丁隐低头笑笑,终于有了动作。他把小兰花架着腿抱起来,小兰花感觉天旋地转一阵失重,可最终他也只是放她在地上。小兰花堂皇地站在屋子中央,丁隐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,说,行了姑娘,戒了吧,上来上去,有什么意思。


  小兰花憋了半晌,最终怨恨道,丁隐,你他娘的是不是不行。


  丁隐笑而不语。


  小兰花拿起酒壶跑了。


  我操了个狗娘蛋,不行你还在这跟老娘瞎他娘耗。


  


  [十]


  丁隐出了房间时,雾气茫茫盈野。雾水让人脸上湿漉漉,丁隐脸上湿漉漉。


  天上没有月亮,天上什么也没有。迷雾笼罩了整个王都,皇城根儿底下的人在迷雾中沉睡。丁隐自从迈进这座城池,就感觉世界变得十分茫然。他感觉自己脚下的王都离自己无尽的遥远,像天宫,是个永远到不了的远方。


  人总是恐慌于那些自己控制不了的事物,恐慌于海底,恐慌于天穹,恐慌于刀枪,恐慌于真相。人有了恐慌才明白生存的限度,才会因为恐慌于触碰而保持自身的安全。王都给丁隐带来了深深的恐慌,但丁隐想了想。把这种恐慌选择性地遗忘了。


  丁隐凭剑。丁隐不需要恐慌。


  他到后院时,什么都看不清。后院里原本就是安静的,如今更是死一样的寂然。丁隐站在院落入口,弯身掐了根草棍叼在嘴里。他在磅礴的雾气里闷了很久,最终开了腔。


  小凡,今天没有月亮。


  他的声音穿不过水雾,甚至传不出几尺之遥。丁隐听不见自己回声,他的话语像是被抛进了泥潭。泥潭是广博的,泥潭是肮脏的,泥潭愿意接纳一切可以被接纳的有形的无形的物体,没有应答,没有回响。


  没有回响。


  但有剑。


  丁隐背后没有剑。


  丁隐脖子上有剑。


  张小凡的剑,当当正正卡在丁隐脖子上。


  丁隐张张嘴,像是要吐出一个名字,最后他是说,小凡。


  张小凡本该应的,张小凡一直应的。但张小凡没有。张小凡像是一只失语的乌鸦,没有发出声音,发不出声音。两个人在迷雾里僵持,迷雾里还有沉睡的王都。


  昨日你出去了。小凡说。


  是。


  昨日是你来之后,第一次出门。小凡说。


  是。


  昨日死了人。小凡说。


  你来时也死了人。小凡说。


  所以,只要你在客栈外,就会出现死人。小凡说。


  丁隐张张嘴,却没有再应。丁隐沉默。他好像思考了一下,最终摇摇头表示回绝。他摇头的幅度很小,剑刃却很锋利,在他脖子上划下两道血红的剑痕。小凡的手抖了,但小凡的剑没有抖。小凡的剑刃仍然端在丁隐的脖子上,边锋带血。


  不是。


  丁隐说。


  是因为死了人,我才在客栈外。


  我看见他了。


  


  [十一]


  林惊羽面前有三具腐烂的尸体。


  林惊羽不喜欢尸体,尤其不喜欢腐烂的尸体。林惊羽讨厌做捕快,因为这是一份让人讨厌的活计。但他又必须弄明白事情的真相,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。没有别的因由,只是为了死者的共有关联。


  狐岐小馆。


  尽管他安慰张小凡一切都是巧合,但他本人并没有如此乐观。凶杀案和张小凡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而最让他头痛的是恐怕张小凡才是杀手最终的目的。


  小范,花小哥,七十三。高矮胖瘦不一的三个人,死相却都一般凄惨。林惊羽背着身子,无论如何不愿再看。停尸房的烛火快要燃尽了,灯头一跳一跳像是回魂的惊尸。惊羽的背影在烛火里明灭,惊羽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,想起了那个没有表情的人脸。


  


 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杀手是鬼厉?小凡问。


  丁隐咬咬嘴里的草棍,一股浓重的草腥。他点点头,道,因为只有鬼厉能杀他们。


  小凡不解。为什么?又不是绝顶高手,怎么只有鬼厉能杀?


  因为下雨。丁隐说。能够在视野模糊的大雨里如此精准地剖碎死者喉咙,切口又如此整齐,这样的杀手。只能是鬼厉。


  小凡想想,或许是这样。他并不十分懂剑,也并不十分懂江湖。他是个没有过去的小凡,也是个没有未来的小凡。什么都没有的贫穷的小凡蹭了蹭脚下的泥土,泥土的边缘泛着卷痕。


  丁隐,你要走了。


  丁隐一怔,他扭过头,诧异道,我为什么要走?


  小凡说,因为你看到鬼厉了。


  丁隐摇摇头。我只是看到他,我还没有找到他。


  小凡沉默。


  小凡沉默。


  小凡沉默很久,最终抬起头。


  我知道你留下来不是因为那个。你留下来,只是因为喜欢上小兰花。


  丁隐闻言,突然笑起来。小凡第一次看见丁隐笑,小凡和丁隐共享过那么多月亮,但丁隐从来没有笑。丁隐笑了好半天,嘴里的草棍都笑到了地上,最后丁隐说,张小凡,你听我的壁角做什么。


  张小凡不知道如何反驳,因为丁隐说得对。他只能诚实地告诉丁隐,我那时只是想给你送酒。丁隐笑得仰了过去,胸腔起起伏伏地抽气。


  酒不用了,我喝过了。他断断续续地笑道。


  小凡被他笑得心烦。他从腿边掐了根草棍,送进了嘴里。草腥味和雨腥味混杂在嘴里,或许是小凡的错觉,他总觉得那草棍里还有股血腥味。


  但是丁隐。


  听说你不行。


  小凡认真地说。


  ……


  丁隐不笑了。


  小凡抬头,看着看不清的天空。为什么夜晚非得是黑的呢?小凡不知道。这就像是他一直问自己的为什么丁隐会喜欢小兰花一样,是个自然而然发生的他解释不了的谜题。但是小凡心里有些庆幸,他想着,还好丁隐不行。


  


  [十二]


  狐岐小馆有了新跑堂。


  小兰花看着丁隐忙内忙外端酒上茶,与她目光相接时竟然还温温软软地笑笑,一时恍若隔世,感觉剑客丁隐为她出剑是上辈子的奇幻传说。


  为了鬼厉,丁隐一时走不得。小凡想想,便央他帮着跑堂。丁隐是个江湖中人,答应得是很果决的,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,闲着就天天喝酒,而据说酒喝多了容易肾虚。


  张小凡一哂,心里想着你都不举了还挂念肾虚不虚。但张小凡没有说出口,因为他觉得自己始终应该尊重丁隐的梦想。


  天气又干燥了。


  干燥的天,比天还干燥的落叶。王都高树大范围凋零,秃成巷口打铁鹿三油光锃亮的头顶。听说鹿三脾气不好,有一日跟七伤铺老头一言不合就把他家二黑给撕着吃了。小凡不能考证这传闻的真伪,不过他买菜时经过七伤铺,小虎头着实没有像往常一样撅着屁股和二黑一起学狗叫。


  迟来的冬天即将降临,昆虫和树木死了一地。猪肉店老板鲁三冲的悍妇老婆赶走了他新买的瘦马,瘦马在路边哭哭啼啼,最终是投身去了醉春楼。小兰花叉着胳膊看好戏,躲在桌子后嗑瓜子。婊子被男人玩弄,小兰花玩弄男人。所以小兰花打心底看不起这群婊子。


  连小兰花都穿上了棉袄时,东北的雪早已化了又落落了又化。秋天终于过了去,王都才将将真的冷起来。


  他还会杀人吗?小凡问。小凡说着,紧了紧身上的长袍。冬风吹过来了,他的长袍也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丁隐摇头。他说,不会了。没有雨,鬼厉不杀人。


  他站起来,给小凡整理了领子。冬风里夹刀子,丁隐的脸看起来和冬风一样冷冽。小凡看着他的眼睛,总觉得他有些话没有说。


  但小凡没有再问。小凡知道他不能问。


  


  [十三]


  干冷的日子极为难熬。


  南方的客人渐渐少了,只有北方的汉子不断南下。狐岐的招牌结了霜,堂子里北方汉子的酒令行得热火朝天。狐岐到了冬歇,不再需要那么些人。小兰花家里来了信,说是亲哥哥结婚,要她回家帮衬。


  小兰花家远,小兰花没有马。丁隐得知这消息,便给小兰花从马市牵了一匹。小凡在院子里摸了摸新来的枣红马,小马噗簌簌地喷着响鼻,眼睛水汪汪地欢喜。小兰花在屋子里左谢右谢,丁隐倒是大方,果拒了她还钱的许愿,劝她尽早骑着回家。丁隐说,有家能回,总是件喜事。


  小凡是有些不高兴的。小凡说不上来怎么不高兴,总之小凡是不高兴。小兰花生的美,笑起来真的像朵小兰花,此时趴在丁隐肩膀,笑得脆生生。笑笑笑,笑些什么?你又不能嫁给丁隐,丁隐也不能跟你上床。小凡摔掉嘴里的草棍,心里极度不快。


  好在丁隐不行。


  冬歇了,客栈开门的时间更短。好在有附近的商户趁着冬歇联开商会,狐岐便还算有些生意。小凡不能休息,小凡还要下厨。小凡当了段时间厨子,如今厨艺大为精进,起码算是超过了七十三。


  小凡是个什么事都好像有些天赋的人。


  他穿了毡毛披风,出门买菜了。披风是丁隐的,他觉得暖和,丁隐便送给他穿。丁隐好像从来没缺过钱,也对财物没什么概念。这披风看起来极贵,比小兰花的小红马还要贵那么几匹。丁隐随手便递给了他,眉头不蹙,坦然得眼睛都不眨。


  菜市场在另一条长巷,那是个要走上一炷香的地方。小凡提了篮子,拿了门闩作杖,试探性地迈出了门,登时往披风里缩了缩。客栈外是个冰冷的天地,寒风里夹着刀刃,直冲冲往他脸上刮。皇城根的卫兵嫌冷,不再巡逻,于是街上连活人都没有几个。


  但愿菜市场还有人。小凡想。


  他走在长街上,一个人看着前方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感觉到脸上有些泛凉,他驻足回望,长街一望无尽,狐岐在长街的尽头,矗着飘飘摇摇的一个小牌坊。他看见长街尽头席卷而来汹涌的暴雪,突如其来覆盖了他颤抖的睫毛。他张开嘴,暴雪噎进他的喉咙。他几乎睁不开眼,最终茫然地扭回了头。王都是迷城,在这迷城里,只有满天的风雪。


  一个人从远方走过来,穿了白色行装。他几乎和这暴雪融为一体,像是神祗一样降临凡世。小凡看见他手里有剑,小凡看见他手里的剑闪耀着比寒冷更寒冷的光辉。小凡没有说话,小凡没有尖叫,小凡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因为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。


  小凡倒下了。


  迷城是不变的。迷城里红色的,漫天的风雪。


  


  [十四]


  惊羽拿着一把伞。


  那把伞上没有血,但那把伞泛着血腥气。那是一把红色的油纸伞,它的伞柄雕刻的纹路曲曲折折,看不出刻的是什么样的古物,或者如何的凶兽。惊羽只是拿着那把伞,看着那把伞。他盯着那把伞不眠不休,至今已有三天。


  因为那是从死者身边拿的伞。因为伞被发现时,花小哥和小范就横尸在旁边。


  也不是因为那些。


  只是因为那是小凡珍藏的伞,是三年前他们从扬州买来,小凡亲雕的一把伞。


  小凡是不会将伞轻易借人的。


  不。或许不是他借的,或许只是花范二人私自拿了呢?惊羽反驳自己,惊羽阻止自己。惊羽不愿再想。但惊羽无法控制自己。惊羽脑海里不断闪过小凡苍白的锋锐的脸,惊羽捂起了眼睛。


  那一天湿漉漉的小凡,真的是因为浴洗而没有擦干吗?


  那一天迟来的小凡,真的是因为在浴盆中睡着了吗?


  他想起月下的小凡,想起月下小凡瘦削的躯壳。他想起小凡的讽笑,想起小凡刀剑一样瘦长的眉宇。他握了握腰间的佩剑,他竭力说服自己不要把那剑拔出来,他怕自己拔出来,把宝剑指在友人的咽喉。


  衙门却突然热闹起来了。门外嘈杂的吵闹让惊羽从幻想中回神。他开了门,红木花雕的门框油锃得几乎映得出人脸。小衙内扑过来,道是林捕快,你他娘的还不信,这下可出了大事了。


  惊羽说,什么大事。


  那贼子终于冲狐岐掌柜的下手啦!小衙内喜气洋洋,我就说呀,他最后一定是要杀了张掌柜的!


  小凡!


  惊羽一阵眩晕。惊羽哑了嗓子,声音却极度镇定。惊羽说,他在哪,死要见尸。


  小衙内咯咯笑,道,瞧你的样子。谁说他死啦?那贼子失了手,转身就跑啦!张掌柜可是招了个好跑堂。没了那黑衣少侠,怕是他今天就得没命!


  惊羽闻言,心里突然平坦下来。


  惊羽舒了一口气,惊羽舒了很长一口气。惊羽瘫倒在地上。惊羽不知道这口气是为什么。或许是因为小凡还活着,或许是因为小凡不是杀手。


  或许是因为别的。


  


  [十五]


  迷城是迷城,迷城什么都看不清。


  丁隐在门口劈柴,小凡裹在披风里,静静地看着他劈。小凡喉咙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,看起来像是镇压了什么妖兽的封印。他端着一碗热酒,在冬风里饮一口,火辣辣地烧着食道,又饮一口。


  丁隐拿了他手里剩的热酒,就着他的碗仰头灌下。酒液从他嘴角溢出,最后隐没在他衣服里。


  我的酒。小凡皱眉说。


  丁隐笑笑,大不了我再给你烫一壶。


  于是两个人就收了斧柴,快快乐乐地进厨房里烫酒。小兰花儿明日也是要走了,今天要好好歇歇。狐岐人手不够,干脆关了门。账房没账算,便去小兰花儿闺房帮着她一起收拾。因而偌大的狐岐,没了人烟,活蹦乱跳的只剩丁隐和小凡两人。


  丁隐蹲下来,往炉子里舔柴。炉火像是野兽,伸舌头舔着土壁,一屋子都是热气。


  我没想到他也会在雪天杀人。丁隐说。我疏忽了,我害了你。


  小凡摇摇头,不能怪你。是我大意,出门本当执剑。


  你以前不用剑。丁隐突然说,你以前习武,但你不用剑。


  小凡饮了一杯酒。酒热得像火烧,胃里大火燎原。他并不奇怪于丁隐能猜得出,他只是笑了笑。


  我不记得了。小凡说,有一天醒来就不记得了。我想了想,可能我生下来就二十几岁。所以我本不能记得,那都是上辈子的事。


  两个人沉默。酒香闷在后厨,愈发让人头晕。


  你几时要走?小凡问。丁隐嘬了酒,像是思考了一番。他说,我等下一场雪。


  下一场雪之后你就走了吗?小凡仰起脖子,滚烫酒浆就灌进血液里。丁隐看着他喉结起伏,丁隐也喉结起伏。


  其实我早就可以走了。


  你不再找他了吗?小凡瞪大眼睛,你不是要找鬼厉?


  我找到了。


  你找到了?


  我见过他了,也同他聊过了。他不记得我,他什么也不记得。丁隐说,他可能永远记不得我了。


  小凡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样的心情。


  那也罢。小凡说,我们还可以一同看几次月亮,距离下一次风雪,时间还有很长。


  小凡背过身。小凡沉默。过了很久,他听见身后丁隐添酒的水流声,很清晰的水流声,很清澈的水流声。


  小凡,你同我一起走。


  小凡不语。但是小凡知道自己在笑。


  


  [十六]


  下一场风雪过后,小凡就要走了。世界上再也没有狐岐张小凡,世界上多了剑客张小凡。小凡站在院子里,看远方高高低低的楼阁,心里仍然难以相信,自己只要等一场雪,马上就要离开这座迷城。


  我们要去流浪了。丁隐说,因为没有家可以回。


  小凡问,我没有流浪过。流浪的时候我们要做什么?


  丁隐说,没有什么要做。流浪也没什么学的。流浪就是流浪。


  小凡问,那我有时间洗头吗?我头发很长,总是会脏。


  丁隐说,不,我们忙着流浪,没有空洗头。


  小凡说,好吧。


  丁隐突然就笑了,说,骗你的。


  流浪是一件有趣的事。我们会去很多地方,因为我们没有根。我们可能要踏遍万里山河,可能要行侠仗义。可能走过无数山川河流,因为没有盘缠当掉身上的狐裘环佩,因为杀了人而仓惶流亡。但那些都没有什么可以怨怼,因为一切都是从心而为。生与死已经不那么重要,流浪是一件超脱生死之外的游行。没有人能阻止流浪的人,因为流浪的人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,流浪的人无法恐慌。


  小凡觉得听起来很好。


  他痛饮一大碗酒,觉得今天的酒酒劲格外足。


  我要送给小兰花些礼物。小凡打个酒嗝,小兰花在狐岐做了一年,我还没有送过小兰花礼物。


  你送她什么礼物?


  我送她一个玉佩。


  小凡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。玉佩很柔润,看起来材质上佳。小凡说,是我的玉佩,我醒来时候便戴着的。我以前一直觉得戴着它就有没做完的事,心里慌。可是现在好像好了,我心里好了,好像突然解开了结,没有没做完的事了。


  丁隐看着那块玉佩很久,最后笑笑,说,那这玉佩没有用了,你便送吧。


  小凡点点头。


  小凡和丁隐上了楼。小兰花的闺房在楼阁尽头,但他们还没走到楼阁尽头,便知道自己绝对不该再走。


  小兰花是个随性的小兰花,小兰花是个放荡的小兰花。因为他们已经听见小兰花房里传来的奇怪响动,听见床板撞击的吱吱呀呀和小兰花嗓子里的吱吱呀呀。小凡想起小兰花同丁隐表的那句,她喜欢上床,上床的时候高兴,小凡想想,觉得现在小兰花一定十分高兴。


  小凡觉得这一定勾起了丁隐的伤心事。


  走吧。小凡说。


  丁隐笑笑,说,他俩以前就有一竿子?


  小凡摇摇头说,我也不知道。小兰花高兴,就可以跟谁都有一竿子。


  丁隐拽住他的袖子,那你跟她有没有那么一竿子?


  小凡捏捏眉头,觉得丁隐真啰嗦。小凡说,你怎么问那么多,丁隐,你是不是嫉妒。


  丁隐哑然。


  丁隐本想驳他道我嫉妒些什么,但他马上就想起小凡此前对他的疑问。他犹然记得那天小凡咬着草棍,小心翼翼地抬头探他。


  丁隐。


  听说你不行?


  丁隐的食道登时就堵住了。丁隐感觉自己要是解决不了张小凡,就他娘的没法好好流浪了。


  


  [十七]


  


  他把张小凡摁在床上的时候,张小凡还乱扑腾。丁隐说,你别扑腾。


  张小凡说,我把你摁床上你也扑腾,摁谁谁扑腾。


  于是张小凡接着扑腾。丁隐直接制住他腿,力气很大,小凡没劲扑腾了,于是小凡就不再扑腾。小凡软绵绵地躺在床上,问丁隐,你他娘的要干啥?


  你。丁隐说。


  ……


  小凡被噎得不语。


  丁隐开始脱衣服,脱小凡的衣服。小凡并不准备阻拦,任凭他把自己剥开了壳。小凡光着膀子躺在床上,看着丁隐的眼睛说,但是他们都说你不行。


  丁隐手一顿,眼皮一挑,你给我解释解释谁是他们?


  小凡道,哦。他们就是他们。


  丁隐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,张小凡倒是一脸心安理得。丁隐沉默了许久,又加速继续手上撕衣服的动作。


  丁隐说,张小凡,我让你知道我行不行。


  丁隐亲他脖子,亲他喉结,亲他锁骨,亲他胸膛,再往下就亲到原本不该亲的地方。小凡他蜷起身躯,丁隐却又把他摁平。丁隐力气很大,小凡再动不了。小凡只能躺得像砧板上的鱼肉,仰着脖子,刀口隐痛,话也说不出。


  他发出单音节词,他只能发出单音节词。丁隐披散的头发搔动着他大腿内侧,他觉得痒,于是抓紧了丁隐手腕。他余光看见丁隐的头顶在他腿间起伏,眼前胡乱地模糊起来,可等到他模糊得满眼白光近乎失明,丁隐却又突然停下了。


  小凡一哽,差点骂人。


  真他娘的操蛋。


  小凡说,丁隐,你怎么回事。


  丁隐仰着脸,张小凡,听说我不行。


  张小凡一翻白眼,干脆地回答了他,啊,对,你不行。


  丁隐不再说话了。丁隐继续他原来的动作,小凡终于乱七八糟地射了。小凡神志再清醒过来时,发现丁隐还穿着衣服。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,于是去撕扯丁隐的外衫。两个人扭打成一团,最后裸着抱在一起。丁隐的头发披散在小凡的肩膀,小凡有些分不清哪些头发才是自己的。丁隐的胳膊环在他身前,小臂很结实。小凡觉得会好吃,用力咬了一口,丁隐便低头咬在小凡后背。


  小凡痛叫一声。


  丁隐说,可以吗?


  小凡想了想,说,可以。


  月上正当空,但没有人看月亮。丁隐冲进来的时候,小凡觉得自己被打碎了。丁隐安慰他,丁隐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温柔。但张小凡觉得自己还是疼痛。丁隐在他身上起起伏伏,小凡说不了话,只是一味断断续续地发出破碎的叫喊。他疼痛却快乐,好像对这种感觉很熟悉。于是他不喊疼,他知道疼痛也是快乐的一部分。


  他瞎了。


  月亮被云隐去的时候,他最终还是被迫承认丁隐没有不行。你行,你特别行,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。丁隐满意地说,哦,那好吧。他们环抱在一起,头发缠在一处。丁隐说,小凡,睡吧。


  张小凡点点头。


  丁隐说,我可能永远也叫不醒你。


  小凡也点点头。小凡已经困糊了,几乎不知道自己在点头。他也听不太懂丁隐说话。叫谁?叫醒谁?怎么就叫不醒?不过他不准备明白。他失去了一个剑客本该有的警觉,和丁隐抱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门外枯树抖落了雪,积雪衬得今夜的迷城格外明亮。雪夜没有人,雪夜死过人,但那是雪夜。


  


  [十八]


  王都不再下雪。


  衙门似乎也冬歇,因为没有人愿意冻着手犯案,没有人愿意在寒冬越狱。林惊羽几度申请对小凡进行保护,但是从未通过。胡大人最讨厌惊羽,因为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胡大人,巧在惊羽是个风度翩翩的惊羽。相同的,胡大人也讨厌狐岐的张掌柜,讨厌他手下的丁小二。


  诶,林捕快你是操了哪份心。他们能耐,那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嘛。胡大人看起来苦口婆心。你看上一次,那张掌柜不是吉人天相,也没有死嘛。


  那是巧合,大人。


  巧合?那就让它巧着嘛。杀手非要杀张掌柜,我们也管不上不是?人有旦夕祸福,月有阴晴圆缺,张掌柜被追杀,那都是他的命。既然是他的命,我们插了手,是要遭天谴的呀!


  胡大人摸摸肚子,觉得自己说得甚有理。


  惊羽没办法。


  疲惫的衙门不愿意伤神,他们决定看着小凡死,尽管他们知道小凡一定会死。


  惊羽叫不醒装睡的人。惊羽只能勤着见小凡。


  仿佛一场大雪就淹没了整个城池,整个冬天都不将雨雪。账房回老家,小兰花也回老家,小凡没有老家,所以他不回。他看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危险,见惊羽的时候,总是十分快活。他的快活表现在他的一举一动,表现在他的眼耳鼻喉,这让惊羽感到甚为忧心。


  惊羽不懂小凡快活些什么,但小凡知道。小凡在小心翼翼地等雪,等待下雪之后和丁隐去流浪。小凡对流浪的向往似乎已经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,于是他日日等雪,并不在意自己和丁隐或许都会在雪中死亡。


  卧房里很暖和,中间烧着小火炉。小凡躺在丁隐腿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披风,头发披散到地上。丁隐在喝酒,他的剑就在床前。那是一把好剑,值得他珍重。小凡的剑也在床前挂起,那却是一把陌生的剑,连主人都认不出。


  因为小凡原本不用剑。


  丁隐甚至不知道小凡是否明白自己原本不用剑。丁隐知道的张小凡远比他本人知道的多。


  丁隐不语。


  丁隐继续痛饮。


  丁隐希望早些下雪。


  他要尽早离开这座迷城。这座不祥的城池让人惶恐。


  


  [十九]


  丁隐提着剑,走在长街。他的剑很锋锐,剑尖在雪上划出漫长的刀痕。雪地像是被割破,几乎要从地心里冒出血来,也或者不是血,是能融化雪地的灼热浆液。


  他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已经飘了雪。张小凡睡得像是永远不会醒来,静静地躺在他旁边。丁隐静默地起身,穿上衣服。束腰的系带很长,他绕了几圈,才终于定在腰上。


  他把剑背上身,又把剑放下来。他抽出了剑,宝剑锋锐的银光刺眼。丁隐很困,入了冬后他总是很困。但剑客是不能困的。


  小凡也很困,但小凡睁开了眼。


  丁隐在那光芒中倨傲地站着,披头散发,像一尊神明。小凡坐起来,他的头发乱蓬蓬,于是晃了晃头。丁隐说,走吧。小凡很信服,小凡说,走。


  两个人行走在无尽的暴雪。


  小凡在王都生活了三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的暴雪。好在两个人都练武,不至于步履维艰。小凡偶有趔趄,但他带了门闩作杖,还算行步大通。鬼厉喜欢在雨雪里杀人,大概是因为他讨厌脏兮兮的血液。雨水会冲刷,飞雪会掩埋。鬼厉杀的每一个人,死得都是那么干净。


  小凡问丁隐,你说,账房和小兰花怎么样了。


  丁隐想了想,说,我猜都还活着。


  小凡道,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。


  丁隐说,因为没有时间。


  冬风长啸的声音像虹剑破空。小凡不解,没有什么时间?丁隐却不说话,或者丁隐的回答已经淹没在风雪。小凡等不到答案,小凡便不问。小凡是个随性的人,他不喜欢啰嗦。


  两个人继续行走。他们已经穿过了长巷,再走一段路,便是王都偏远的幽林。小凡说,我们为什么要去幽林。丁隐说,因为鬼厉拒绝被看到。


  小凡想起那个白衣剑士飘零的身影。小凡说,你见到鬼厉,然后怎么办。


  丁隐沉默。丁隐沉默很久,最后说,我杀了他。


  哦。小凡说。


  小凡握了握手里的剑。小凡咽喉隐痛,那里曾经是鬼厉剑锋所在。小凡胸口隐痛,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。小凡摇摇头,又摇摇头。


  幽林是一棵巨大的榕树。


  很难想像,这个叫幽林的地方竟然只有一棵树。但小凡觉得那理所应当,因为这棵榕树太大了,以至于他担心百年之后这棵榕树会更为庞硕,可以将这座王都活活绞杀。但那是百年后的事,和他张小凡无关。他一届凡人,总活不过百岁。


  丁隐说,到了。


  小凡不语,却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剑。剑客凭剑问天,他本不该松手,但他没有犹豫。或许他原本就不是个剑客,他不适用于剑客的一切法则。


  幽林的枝干光秃秃,小凡看着榕树,觉得自己比榕树枯槁。他仰头看着迷城看不清的天空,觉得那天空也空阔成谜。王都是座迷城,王都是座走不出的迷城,从他在王都清醒的那一瞬间起,他便知道他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迷宫。这样想想,有些悲伤。他光裸的脖子袒露在风雪里,雪花灌进领口,让他感觉到寒冷,但他没有再动。


  丁隐的剑已经挥了过来。丁隐的剑很锋锐,那是一把宝剑。丁隐的剑很冷,他来时拖着剑,杀了一路的雪。


  丁隐说,鬼厉。


  


  [二十]


  小凡原本可以挡下的。


  即使小凡没有剑,小凡原本可以挡下。因为小凡本不用剑,小凡的武器还在手里。


  小凡用的是他的门闩。


  但小凡只是任凭丁隐把剑架在他的胸口。他的胸口闷痛,他觉得自己的确应该把胸膛剖开。


  小凡说,你知道了。


  丁隐说,知道了。


  我来的那一天,你杀了第一个人。七十三。你杀了他的时候,是秋天,那时候天上下叶子,你剜了他的咽喉,我来时已经迟了。


  第二次下雨,我醒时已晚。等我出门寻你,你已经击杀了小范和花小哥。他们不会武,在你面前无法反抗。你大概看着他们流血的。我回客栈时,你湿漉漉地去送林惊羽。


  第三次,你自杀。你怕林惊羽已经怀疑到你,所以故意割了喉。我到达时,你已经倒在地上。没有人,你的剑上带血。擦干净血的,是我。


  我给小兰花买了快马,给曾账房一大笔盘缠。我希望他们快些走。你问我,账房和兰花怎么样了。他们活着,当然活着,因为鬼厉一直在我身边。鬼厉出不去,鬼厉没有作案时间,鬼厉不能杀人。


  鬼厉,我在找你。你的剑带血,他们叫你血公子。你手上有冤魂,你做过的事,要血偿。


  小凡闭上眼。


  小凡不说话。


  小凡说,丁隐,说别的没用。我只问一句。你是不是真的想过带我走。


  小凡的脸比风雪更冷,小凡的眼如刀刻。


  丁隐看着他,最终点点头。


  小凡点点头。小凡说,那好。你杀了我吧。


  丁隐说,我下不了手。


  小凡说,天要黑了,雪要停了。丁隐,天很冷。


  丁隐看了看天,说,哦。好吧。


  王都天空被雪掩埋,迷城让人花了眼。皇城根儿的人在这城里捉迷藏,谁也看不见。


  丁隐出剑。丁隐的剑不见血不收。丁隐溅了一身血。


  


  [二十一]


  榕树很大,榕树大得像是要勒碎天空。风停了,雪却还下。王都很安静,王都从来没有这么安静。天子脚下的土地,静得能听见小凡血液流淌的声音。雪是红色的,泛着冰冷的气泡。丁隐踏在雪上,脸上溅血。


  你把他杀掉了。


  丁隐擦着剑上血,听见女子声音。


  他余光看见一个女子从榕树的某一棵枝桠上跃下来,穿了白色的行装。女子很瘦,却很高。她的声音颤抖。她说,你把他杀掉了。


  丁隐说,杀掉了。


  她说,他是谁你知不知道。


  丁隐说,知道。


  她说,你知道个屁你知道。


  小凡的门闩静静地躺在他手边,那是一根黝黑的棍子,上面有看不清的烫金。小凡刚刚倒下,脸还泛着血液的鲜红。女子静静地看着小凡,错觉他还在呼吸,好像他还会坐起来给她烫一壶酒,同她说,掌柜的,酒里有桃花。她别过脸,深吸一口气,说,很好。


  丁隐问,你是谁。


  丁隐的剑没有收回,丁隐的剑仍然在丁隐的手里。女子抖着嘴角笑了笑,好像心里仍然是震惊。女子说,我是狐岐的掌柜。


  丁隐说,狐岐只有一个掌柜。


  女子沉默。女子比雪沉默。


  丁隐说,你来这里做什么。


  女子说,来杀张小凡。


  丁隐说,张小凡被我杀死了。


  女子笑笑,她笑得有些扭曲,最终开口道,很好,反正我也下不了手。


  女子转过了身。女子在转身的那一刻听见丁隐长剑破空的咻声,她闭上眼睛,却回头便是一挑。丁隐如此稳重的力量,竟然活生生被她打脱了手。丁隐的宝剑落在积雪上,发出肉体破碎的闷响。丁隐没了剑,女子却用剑指着他。


  女子说,你到底为什么来找张小凡。


  女子竟满面皱纹。


  丁隐叹了口气。丁隐说,说那些都没个屌用,我命里要找张小凡。


  女子说,那你为什么要杀鬼厉。


  丁隐说,因为鬼厉杀了人。


  女子说,那你为什么要杀张小凡。


  丁隐沉默。丁隐嗓子里一哽。丁隐说,大娘,你他娘的怎么净是废话。


  女子想了想,好像觉得自己的确废话。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捋了捋头发,说,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张小凡。


  丁隐说,不感兴趣。丁隐说,要杀我就快动手。


  女子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。她的眼睛突然陷入了混沌,像是在回忆什么事,雾气蒙蒙,像是蒙上了窗纸。过了许久,她又恢复清明。丁隐说,大娘,举着剑不累吗?


  她却摇摇头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的剑不抖。


  她是个绝好的武者。


  她说,我要杀张小凡,正是因为我叫不醒鬼厉。


  张小凡忘了自己是鬼厉了。


  女子咳嗽了两声,血就从她嘴角溢出来。她擦了擦嘴,说,杀人的是我,我才是鬼厉。


  


  [二十二]


  女子认识鬼厉,还是五年前的事。


  她从那时病得愈发严重,也从那时开始在鬼厉身后没有停歇地追逐。鬼厉是个机敏的人,这她永远不能跟过三天。在她无数个遗失鬼厉踪迹的日夜里,武林出了个大乱子。


  听闻是血公子鬼厉与蜀山弟子丁隐之间的纠葛,最终是蜀山掌门出面,联合正派子弟,最终封了鬼厉的喉。女子不能明白鬼厉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纠葛,但那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。鬼厉据说是死了,可没人见他的尸体。没有尸体,女子便发自内心地拒绝相信。


  她便继续找。


  三年前她找回鬼厉的时候,鬼厉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记得鬼厉的一切,鬼厉却只记得自己是张小凡。女子想,既然他是鬼厉,便总会记得的。他也会记得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自己,哪怕是只言片语。她等了他三年,没有等到成为鬼厉的张小凡,却等到了自己的大限。


  习她这派武学的,道行越高,死得越早。她道行的确很高,因而她如今年方二十,已然垂垂老矣,油尽灯枯。人在死前一瞬间想的事,大多都不相同,可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的死期,他们的想法大多是相同的。


  女子是个随性的人。


  既然张小凡不是鬼厉,那她便做那鬼厉。她以鬼厉的方式杀人,从鬼厉身旁的人开始杀起。


  七十三,小范,花小哥。她结束他们性命时,总想着模仿鬼厉噬魂留下的痕迹。那都是无辜的灵魂,但她不在乎,即便她为天下人,也绝无人来为她。于是她挖空每个人的喉咙,竭力模仿鬼厉的棒杀,但她做不到,她责怪自己。她愈发难过,她愈发残破。她第一次见鬼厉,是在下雨。她捡回鬼厉那天,王都雨雪。她从那时起便格外热爱雨雪,可她撑不过了。她仅剩的那些天里,等不到那么多能杀人的雨雪。


  她原本决定在雪天了结最后一个人,可他真正面对鬼厉时,仍然难以下手。她连轻重都不分,胡乱地从后面冲过来割了他的喉咙就跑,也无心顾及她是否真的杀了鬼厉,她在巷子尽头哭了起来。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无能,觉得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剑客。


  还是你狠。女子说。


  丁隐的表情很悲苦,却又不像悲苦。他的表情好像有遗憾,但那只是一闪而过。丁隐的表情很莫测。女子看不懂他的莫测,女子看不懂丁隐。丁隐像迷城。迷城让人恐慌,丁隐手中没有剑,却仍然让人恐慌。


  女子便不看。女子说,我杀不了他,你却杀了他。我没办法,只能杀了你。


  丁隐说,你不能杀我。


  女子说,即使你有剑,仍然无法阻止我。你连剑都没有,我怎么不能杀你。


  丁隐说,真正的剑客,是不需要剑的。


  女子冷笑。


  女子手腕用了力。


  女子的剑刃即将捅进丁隐的咽喉里。然后旋转,环合,最终形成一个完美地圆圈,像是她此前每一次杀戮。杀戮有什么意思呢?她不明白。活着有什么意思呢?她也不懂。生命的涵义,她年纪太小,什么都不知道。


  于是女子只能杀戮,那是她唯一明白的事。


  可女子回了头。


  女子本不想回头。丁隐就在她面前,她本不该回头。可她还是回了。不是因为冬风的声音像七十三的哀鸣,不是因为冰雪比她的手更寒冷。她回过头,只是因为她是个剑客。


  她是个敏锐的剑客。


  她没有平白回头。她回头的那一刻,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张小凡。


  


  [二十三]


  噬魂抵着她的喉咙,她的喉咙比噬魂更冰冷。


  女子哑然。过了好半天,女子说,你没死。


  小凡摇摇头。小凡说,鬼厉是不死的。


  女子惨笑,道,但你不是鬼厉,我才是鬼厉。


  小凡只是笑笑。小凡说,掌柜的,你问过我许多次,鬼厉是谁,血公子是谁。其实我做了很多梦,关于鬼厉,我总记得一些,从来不敢忘记。鬼厉杀人,血公子嗜血,可鬼厉刀剑之下没有冤魂。鬼厉能活着,只是因为鬼厉是真正的剑客。真正的剑客,不在于是否执剑,只是他必须对生命有所恐慌。


  小凡说,鬼厉恐慌的。我也恐慌。但掌柜的并不,掌柜的不懂,掌柜的只是杀生。


  丁隐已经退开三步,在遥远的地方看着小凡。小凡穿了很长的外袍,他的外袍。小凡的脖颈曝露风中,他的脖颈像雪。小凡的噬魂指着女子,噬魂像是榕树的一部分。


  丁隐笑笑。假象终归假象,他没有杀小凡。像他无法自杀,他永远也杀不了小凡。


  小凡叹了口气。小凡很少叹气。小凡说,掌柜的,你武艺精进。我杀不了你。


  女子却笑了。女子笑起来很难看,因为她的脸干枯得像是八十岁的老太婆。她本不愿将这张脸给鬼厉看,她不愿意将脸给任何人看。可她没有选择。


  她说,小凡,你杀我。


  小凡说,我不能下手。


  她说,你也知道了,我活不久。如果是这样,宁愿你杀我。


  小凡看着丁隐,丁隐没有执剑。丁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他沉默,小凡也沉默。


  我已经不杀人了。小凡说。


  女子自己向噬魂进了一步,噬魂死死地卡在她的咽喉。她抬头看,天上仍在下雪,她踏进这座王都时,就害怕自己走不出去。她最后也没有走出去,她永远也走不出去了。她的尸骨会在这个冬天冰冻,在春天的时候重归沃土。她会成为这迷城的一部分,像那些冤死的灵魂。


  女子说,天要黑了,雪要停了。小凡,我很冷。


  小凡点点头,哦。


  噬魂从女子的后颈冒出头来,血液汩汩流淌。王都的大雪往往难遇,如今开满了鲜红的冬花。卖艺的妓女在堂子里咿咿呀呀地唱曲,北方的汉子行着粗犷的酒令。小凡的手不干净,丁隐的手也不干净。他们一身血污,在大雪里站成两座飘零的冰雕。王都不知道这个雪夜有人,王都不知道这个雪夜死过人,王都只知道这是雪夜。


  


  [二十四]


  小凡骑了一匹很瘦的马,青黑色,看起来有些凶。他伏在马上一颠一颠,回头看那座被冰雪封锁的迷城。他最终还是出走了,在旷野里像冬风一样自由。


  他的玉佩忘了给小兰花,如今贴在他的里衣上。他觉得那玉佩冰凉,因为他胸膛火热。玉佩是谁给的,他知道了。此前未竟的事,他也知道了。他不再是个剑客,他想要流浪,就不能做个剑客。


  他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江湖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


  城门里有大案告结的欢呼,听说凶手畏罪,最终自杀在幽林。林惊羽站在城门,看他艳羡的永远去不了的远方。雪花飘进他眼睛里了。他手中执剑,却不能挡一挡。他鼻子里酸涩,但他拒绝哭泣。最终只是转过身,回了他从未出走过的城池。他仍然恐慌,他仍然过他无尽的捕快日子。


  咱们什么时候洗头。小凡问。小凡散开的头发在风中飘扬,他甩了甩,他的头发像江流。他身后背着噬魂,丁隐的身后背着宝剑。丁隐身后的白雪像刀锋,照亮整个穹顶。这个冬天都不会融化。


  丁隐认真想了想,说,不。小凡。咱们要流浪。没空洗头。


  小凡说,好吧。


  


  - End -


 


*洗头梗来自传闻中王家卫对刘嘉玲说的话。刘嘉玲说导演我能出去洗个头吗,王家卫说那个年代的人都在流浪,不洗头。


 


下面是大家最喜欢的废话:


  为了写剑客,认真地撅在图书馆兢兢业业写了两天一夜,最后两万字完结,昨晚打下“好吧”的时候松了口大气。原本可以写一个很长的故事,但是因为不擅长写短篇,所以非要写个短篇。虽然不知道发出来之后得到什么样的评价,自己再读也觉得很枯燥。但是这篇的确是我最喜欢的,因为只有年轻的时候才崇拜武侠。


  20150520存档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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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昨天把剑客换了人名,删掉了不宜内容,交给了诗词老师当作业。她给我讲了一学期的李商隐王家卫,期末作业是写一篇象征主义的文章。一学期以来她都在强调学会感情阅读而非情节阅读或主题阅读,这的确是难以做到的。但是抛开情节和主题去写情绪,我可能做得还行,因为她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写得很好。


  可能以后也不能拿写字混饭吃,但是起码年轻的时候喜欢写。喜欢过,写过,可能以后想起来也很开心了。


 


  20150521存档。